第6章 做个交易

他最后看了一眼这个住了不算太久、却承载了无数艰难与片刻温暖的小屋，锁上门——虽然这门锁，如今已无意义。

下山，去到离小度村稍远些的邻村集市，将那点东西贱卖。

买主挑挑拣拣，压价极狠，他也没有力气争辩，最终只换回一小串沉甸甸、却价值寥寥的铜钱。

攥着这串冰冷的铜钱，他回到与落云宗弟子约定的地点村老槐树下。时辰尚早，雾气未散，四周无。

他靠坐在冰凉的树根上，将包袱放在脚边，柴刀横于膝上。

铜钱在掌心被捂得温热，又渐渐变凉。

他望着雾气中若隐若现的、通往更高更远山峦的道路，眼神从最初的愤怒、悲伤，渐渐沉淀为一种近乎木然的平静，只是那平静之下，某种名为“决绝”的东西，正在悄然凝结。

与此同时，落云山脉东段，一片迹罕至的幽暗密林处。

嶙峋的怪石掩映着一个隐蔽的，湿的苔藓和纠缠的藤蔓是最好的伪装。内弥漫着浓郁的野兽气息，混杂着血腥与汁的甜腻。

窸窣声响中，那只通体雪白、体型硕大的母虎步履略显蹒跚地钻了进来。

她中小心翼翼叼着的，正是从墨子瑾圈里掠来的几只小，羽毛凌，已无生机。

将猎物轻轻放在铺着的地上，她低低地发出一声疲惫而温柔的呜咽。

“嗷呜……”

丛处，立刻传来细弱的回应。

三只毛茸茸、眼睛尚未完全睁开的小虎崽，颤巍巍地探出脑袋，鼻尖翕动，嗅到母亲和食物的气息，发出急切的哼唧声。

但它们并未立刻扑向那几只小，反而踉跄着挤到母虎腹下，迫不及待地吮吸起温热的汁。

母虎侧卧下来，忍受着产后尚未完全恢复的虚弱和幼崽吸吮带来的些微不适，琥珀色的竖瞳在昏暗的光线下显得温柔而疲惫。

她伸出带着倒刺的舌，轻轻舔了舔其中一只幼崽湿漉漉的绒毛，随即才低，用利齿撕开一只小，缓慢而仔细地咀嚼起来。

她并非天虐，非要与一个凡少年争夺那点微末的粮。实在是……饿极了。

这片名为“东山”的区域，虽在落云宗势力范围边缘，但因近年来两大宗门明争暗斗，摩擦渐多，高手巡视频繁，加上一些不为知的隐秘原因，方圆数十里内，稍有些气候的低阶妖兽不是被顺手诛杀，就是被驱逐殆尽，连寻常的大型野兽都罕见。

她这机缘巧合下突至六阶、灵智已开的虎妖，凭借实力和谨慎，才勉强在这夹缝中寻得这处安身、产子。

但猎物实在太少了。

她需要大量血补充产后亏空的气血，更需要为嗷嗷待哺的幼崽准备食物。

昨在湖边感应到那少年身上奇异的气息，跟了一段，最终却因湖底那更令她战栗的蓝光而退走。

辗转回到巢附近，饥饿驱使下，她才循着那熟悉的“异”气息，找到了山脚的圈。

对她而言，那不过是几团可以果腹的，与山林中的野兔山雉并无本质区别。生存的残酷法则面前，顾不得那许多。

很快，几只小连同骨都被吞食净，勉强压下腹中强烈的饥饿感。

她舔净嘴角和爪子上沾染的血迹，又细致地将三只吃饱喝足、偎依在她身边沉沉睡去的小虎崽一一舔舐净。

做完这一切，她疲惫地阖上眼，周身骨骼发出细微的“噼啪”声响，雪白的毛发如水般褪去，健硕优美的兽躯在昏暗光线下逐渐扭曲、重塑。

几个呼吸后，原本白虎卧伏之处，竟变成了一名身无寸缕的子。

她侧躺在粗糙的上，身形曲线惊地起伏，腰肢纤细，双腿修长。

一如雪银发披散开来，衬得肌肤在幽暗光线下泛起冷玉般的光泽。

她的面容带着一种野而妖异的美，眉峰挺秀，鼻梁高直，只是此刻双目紧闭，长睫在苍白的脸颊上投下影，嘴唇上还残留着一抹未曾舔净的、暗红色的血，如同点染了异样的胭脂，为这幅充满原始生命力的躯体平添了几分诡异而脆弱的艳色。

外，山林寂静，只有风吹过树梢的沙沙声。

内，新生的幼崽在母亲身边发出安稳的呼噜声。

刚刚化形、力量消耗殆尽的虎妖子，就这样在疲惫与警戒中沉半睡半醒的休憩，胸膛微微起伏，沾染血色的唇瓣在昏暗中，无声翕动了一下，仿佛在梦中仍在咀嚼生存的艰辛。

她侧卧着，本能地将三只幼崽拢在身前，如同守护着自己最珍贵的宝物。

然而，方向的沙沙声却愈发清晰，并非风动。

她的睫毛轻颤，在黑暗中倏然睁开了双眼，瞳孔在瞬息间收缩成一道冰冷的竖线。

那是一种浸骨髓的野兽警觉，远非类可以想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