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潭底玉户

是恐惧，而是一强烈到近乎不讲理的、想把它重新套回去的冲动，那冲动从尾椎骨蹿上后脑，像蛇一样盘住了他的神志，好半晌才被压下去。

他猛地甩了甩，赤着脚跳下床，几步走到水缸前，抄起水瓢，连浇了七八瓢凉水在身上。

冷水浇透皮，那靡的热意才勉强消退。

赶紧把那古怪软玉包回油布里塞进床底，把被褥一脑抱起塞进盆中，又取了一套净衣裳，又拿皂角和粗布在身上搓了两三遍，重点搓了那根不知中了什么邪的阳物。

直到皮肤被搓得发红，他才把手撑在水缸边上，慢慢稳住呼吸。

也就在这时，他发现了异常。

不对。这感觉不对。

曲非直支起腰，低下，先看自己的手。

五指张开，这双手他看了二十几年，从少年时握柴刀握出满手血泡，到后来拉弩、挥刀、握拳、攀岩，每一根手指都粗得像老树的枝桠，掌心是磨不掉的死茧，掌背密布着浅不一的旧疤。

若单看这双手，大概会以为是个六十岁的纤夫。

可此时，那些老茧还在，那些旧疤也没有消失，但周围的皮肤却变了，不再像被风吹了半辈子的麻布，倒像是泡过一夜温水的粗布，虽然质地还很粗糙，表面上那层裂的纹理却淡了许多，透出一点润气来。

飞快地撸起袖子。

手臂上那道从鹰爪下撕出来的长疤还在，颜色却浅了半成。

再掀开衣襟，胸腹部那些积年的伤疤也淡了些，新与旧痂之间那条死白的界线变得不再那么分明，整具身体仿佛被从“风”的状态里拉回了一小步。

他慢慢摸上自己的脸。脸颊上的皮也软了，摸着像是……说不出的感觉，像是小时候摸自己脸颊的触觉。

曲非直站在原地，脸色几变，然后他忽然盘膝坐下。

灵力沿任督二脉走小周天。

这一走，他脸色又变了几分。经脉里的灵力异乎寻常地充盈，像一条原本只到半渠的河，此刻水满河床，隐隐有越过堤岸的趋势。

四肢百骸、五脏六腑之中，那些昨还因修行而枯竭的灵力，不仅全部回满，甚至还有几道灵气在他感知之外缓缓汇聚，像春雨后山缝里渗出的水。

不对劲。

他太了解自己的资质了，谈不上好，当年老猎户用尽了办法，也不过给他打下了炼化气的根基，往后十余年，全靠水磨功夫，复一，夜复一夜，一点一点用灵力拓展经脉。

按以往的经验，每次耗尽灵力后，这么睡上一觉，到第二天清晨只能恢复个六成至七成，剩下那三成多，得赶在出时寻一处高旷处，迎着东方吐纳，接一缕紫气体，才能勉强补满。

若误了早课，便只能等夜间再修。

而今他睡到上三竿，别说紫气从窗棂上照进来的时辰，就连早课都错过了，可此刻，他丹田中的灵力不仅满了，满得都快溢出来。

这绝不是正常况。

“蛇血酒……还是那东西？”

曲非直慢慢挪步到床边，那包油布静静地躺在影里。

蛇血酒虽补，但补的是气血与阳气，断没有让灵力一夜回满、还满到溢出的道理，而那件从潭底下捞出的软玉，他连来历都说不清，只知道它莫名其妙在早上就套到了自己阳具上。

还有一件事。

曲非直坐在床沿，两手撑着膝盖，眉越拧越紧。

从醒来起，他就有一种古怪的感觉，好像脑子里多了个东西，又好像有什么重要的东西被拿走了，他的记忆力向来不差，飞云山脉的地形、妖兽的领地、镇子里每一张脸和每一笔账，都清清楚楚。

可现在，他明显感到自己忘了一段梦。

不是普通的忘。

平里做过的梦，醒后也常记不清，但至少会留下个模糊的印象——梦见过什么，去过什么地方，心里是什么滋味。

可今醒来，他能记得睡前的一切，甚至还记得月光照进窗纸的角度，但睡之后的事，一个字都抓不住，像有在他的记忆上蒙了一块黑布，黑布下面分明有东西在动，可怎么都掀不开。

曲非直闭了闭眼，集中神，去搜那个空出来的位置。

一秒。两秒。十息。

他额上沁出细汗，太阳胀得发疼。就在他几乎要放弃的时候，那黑布忽然被什么东西从里面撞了一下。

轰！

曲非直浑身一颤。

像一扇紧闭的石门在脑中炸开，无数金色的、赤红的、青紫的光流从门后倾泻而出，汇聚成一片他从未见过的洪流。

那洪流冲刷着他的意识，教他眼前发黑，身体后仰，差点从床沿栽下去，他双手死死抠住床板，指节泛白，牙关紧咬，任凭那洪流在脑海中翻搅。

然后，一本书出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