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在老街的石板路上走着，脚步很慢，每一步都像踩在棉花上。
下午的太阳晒得他后脖颈发烫，但他好像感觉不到。
刚才那一幕还在脑子里转——王德贵拄着拐杖从迎宾旅馆出来，二楼窗户里那个扎马尾的姑娘，窗帘拉开一角，她站在窗前往下看，目光扫过巷子，掠过了蹲在墙角的他，然后把窗帘拉上了。
那张脸他好像在哪见过，又好像没见过。
就一瞬，太快了，来不及看清。
但他记得一件事。
马小杰跟他提过，他姐叫马小丽，在镇上的旅馆打工。好像就是是迎宾旅馆，迎宾旅馆……他从刘婶和胖厨子嘴里听到过不少闲话。
“小军你有没有见过那个小丽？就是在迎宾旅馆
活的那个。”
“没有没有，刘婶你别瞎说。小杰他姐在旅馆洗床单，是正经活。”
“洗床单？哈！她那间屋子里的床单，哪天不得洗好几回？”
赵小军当时在后厨洗碗，听见这话差点把碗摔了。
他忍住了没回
，但水龙底下的手攥得发白。
现在他蹲在巷子对面的墙根底下，那些话一句一句地全翻上来了，跟放录音带似的，一个字都不带差的。
马小丽。
马小杰。
迎宾旅馆。
洗床单。
三十块一次。
这些碎片在他脑子里飞来飞去，碰不到一块去，又散不开。
他使劲甩了甩，想把那些
七八糟的念甩出去，但甩不出去。
他攥着兜里那八十块钱，票子被汗浸得又软又皱。
他本来打算去百货商店给宝珍买个布娃娃，再给马小杰带一份凉皮回去。
可现在他什么都不想买了。
他在街边站了好一会儿，然后转身往回走。
面馆里马小杰正蹲在后厨门
削土豆，看见他空着手进来，举着削皮刀问：“你不是去买东西了吗？咋空手回来了？宝珍的玩具呢？我的凉皮呢？”
“忘了。”赵小军说。
“忘了？你出去快一个钟了，你啥去了？”
“没啥。”赵小军在洗碗池前面蹲下来，把水龙拧开，凉水哗哗地冲在他手上，“逛了一圈。”
马小杰放下土豆和削皮刀走过来，蹲在他旁边。
他盯着赵小军的脸看了好一会儿，赵小军低着不看他，假装在洗手，但水龙开着半天了手都没动一下。
“你到底咋了？脸色不对。是不是家里出啥事了？”马小杰的声音沉下去了，不像平时那么乐呵呵的，“有
欺负你了？”
“没有。”
“那你为啥出去一趟回来跟丢了魂似的？”
赵小军把水龙关了，在围裙上擦了擦手。
他站起来，拿起水池边上那摞脏碗，一个一个往洗洁
水里浸。
他的动作很机械，跟上了发条似的，碗浸下去，丝瓜瓤转一圈，捞上来搁在清水里涮，涮完了放架子上。
一个一个，不紧不慢。
“我在巷子里看见王德贵了。”他说，声音很平，像是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王德贵？”马小杰皱了皱眉，“就是你们村那个村长？欺负过你妈的那个？”赵小军以前跟他提过王德贵的事，没说太细，但马小杰知道那是个什么。
“对。”赵小军把一个碗从洗洁水里捞出来，涮了涮，搁在架子上。
碗底在铁架子上磕了一下，发出叮的一声脆响。
“我看见他从迎宾旅馆出来了。”
“迎宾旅馆？他去那儿啥？”
赵小军没有回答。
他把第二个碗涮完了搁上架子，又拿起第三个碗，丝瓜瓤转了一圈又一圈，比平时多转了好几圈，像是要把碗底的印花都搓掉。
马小杰看着他，等着他往下说，但他什么也没说。
马小杰等了一会儿，忽然不问了，站起来走回后厨门，重新蹲下来拿起削皮刀和土豆。
削皮刀刮在土豆上沙沙地响，土豆皮一片一片落在脚边的垃圾桶里。
他低着削土豆，削得很用力，有几个土豆被他削掉了大块
。
厨房里只有水声和削土豆的声音。
电风扇在墙角嗡嗡地转。
刘婶在灶台前面炒菜，锅铲敲着铁锅哐哐响，嘴里喊着“快翻台快翻台外又来了”。
“小杰。”赵小军忽然开。
“嗯？”
“你姐……你姐在哪家旅馆上班？”赵小军问这个问题的时候没有回，脸朝着洗碗池，手里攥着一个碗，攥得很紧。
“迎宾旅馆。”马小杰说，“我跟你好像提过。”
赵小军的手指在碗沿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