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短袖之痕

姨啊，自从你爸出事儿就来过家里一次，以后再也不见影了。”

张凤棠对此浑然不觉。她正在找厕所，夹着腿快步走了。然后从厕所方向传来嗤嗤的水声。爷爷尴尬地笑了一声，用胳膊肘捣了他一下。

庙会过后几天。陆永平又来了。

我放学回来，远远就看到那辆摩托车停在门。

嘉陵牌的，红色的，油箱上绑着一根皮绳。

车身上落了一层灰。

排气管上有一个，用铁丝绑着。

我放慢了脚步。

推着自行车走到门的时候，我看到陆永平从屋里出来。

他穿着中国石化工作服，蓝色的，胸印着白色的字。

袖上沾着油污。

有时候提着水果，用塑料袋装着，几个苹果或者一串香蕉。

有时候空着手。

他看到我，笑了一下。

我也没叫他。

把自行车推进院子，从他身边走过去。

母亲在厨房里。锅铲碰着铁锅。她没出来。

陆永平用完了厕所。

水声哗哗地响。

他出来后在院子里站了一会儿，点了根烟。

烟雾在昏暗的光线里升起来，散开。

他把烟扔在地上，用脚碾了一下。

然后骑上车。

走了。

摩托车的声音突突突地远去。越走越远。最后听不见了。

偶尔他会留下来吃饭。

坐在餐桌的对面。

我默默地吃，母亲也默默地吃。

筷子碰着碗沿的声音。

咀嚼的声音。

没有说话。

三个之间隔着一种奇怪的沉默。

那沉默像是活的，有重量的，压在桌子上。

有时候我想说点什么，张了张嘴，又闭上了。

我找不到任何可以说的词。

那些词都被那六个字吞掉了。

陆永平的摩托车停在门。

他从屋里走出来。

我从窗户里看到他在院子里站了一会儿。

他把烟点着，吸了一，抬看了看天。

天是灰蒙蒙的，傍晚的天空，云压得很低。

然后他骑上车，走了。

排气管冒出一黑烟。

有一天。

母亲抱着一大摞床单被罩从楼上下来。

太多了，她几乎看不清路。

白色的，蓝色的，米色的，堆得高高的，遮住了她大半个脸。

她的胳膊环抱着那堆东西，手指扣在布料里。

步子走得很慢，怕踩到衣角。

我在客厅。坐在椅子上。我站了起来，想帮她接一把。

话一出我愣了。

“怎么洗那么多。”

声音很轻。像是自言自语。

母亲的身体顿了一下。她停住了脚步。抱着那摞床单被罩站在原地，没有回。我能看到她的后背僵了一瞬。

床单被罩。在家庭语境里，和那件事有关。我和母亲都知道这一点。所以我们都没有继续这个话题。

母亲嗯了一声。

很轻。

然后她抱着衣物走了过去。

她走到院子里，把床单被罩放进大盆里。

水龙哗地打开了。

水冲在布料上。

她弯下腰，开始搓洗。

我看着她的背影。

那件碎花衬衫，旧的那件，领已经有些发白了。

她的肩膀很窄，抱着那一大摞东西的时候显得有些吃力。

现在她弯着腰，两手在盆里搓着。

水花溅起来，打湿了她的袖子。

她把袖子往上卷了卷，露出两截细细的胳膊。

她搓得很用力。肩膀一耸一耸的。像是在跟那些布料较劲。

我没有上去帮忙。

我站在客厅里。

夏天的风从门外灌进来，热烘烘的，带着院子里的肥皂味。

窗外蝉在叫，一声接一声，像是永远也不会停。

那声音涨满了整个夏天，涨满了整个屋子，涨满了我的耳朵。

我低看了看自己的手。指节上的擦伤已经结痂了。暗红色的，像一个小小的疤。我用拇指摸了摸，硬硬的。

三百块钱还塞在书包夹层里。

一张都没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