东魏琅琊旧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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番外:高欢病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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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早已刻进了时光。

她闭上眼睛,泪水无声滑进嘴角。尝到了咸味,也尝到了三十多年前雪落在唇上的那片凉。

“天似穹庐,笼盖四野。”

高欢闭上眼。

他看见的不是这座寝殿。

他看见了怀朔戍楼的雪。

那天,他缩在戍楼的角落,搓着冻裂的手,哈出的白气转瞬就被风撕碎。

然后他听见了马蹄声。一个穿赤色胡服的少,骑着一匹矫健的骏马,从雪幕里踏出来,腰间银铃叮当作响。

娄昭君在戍楼下勒住马,仰就喊:“贺六浑!你下来!”

高欢握着长矛的手僵住了。他不认识她。

风卷着雪沫打在他脸上,可他不觉得冷。他看着雪幕里那张娇俏的脸,那双眼里没有半分轻视,只有欣赏和笃定。

他年少家贫,早已习惯遭冷眼。洛阳城里的贵,怀朔镇上的镇将,那些看他的眼神从来都是从上到下的打量。

只有娄昭君,即便出身豪族,从未嫌弃过他。

那天,她递来一壶带着体温的好酒。高欢仰灌了一大,烈酒喉,灼得喉咙发痛,心却暖得发颤。

她在戍楼上站了很久,望着远处隐在雪幕里的山,眼神坚定。“来我家提亲吧!别的事你不用管!”

高欢记得那天的雪,记得那壶酒。记得她腰间银铃的声音,比什么曲子都好听。

后来他领兵在外,她临盆难产。

他在两百里外的军帐里握着那封传信,心急如焚。左右劝他回府。她叫传语过来:“王统大军,当以国事为重。不必回。我和孩子撑得住。”

他没回。天亮时信使来报,母子平安。他把脸埋进掌心,很久没有抬起来。

再后来,柔然遣使亲,要蠕蠕公主居正室。他踌躇难决,是她主动来劝:“国家大计为重,王莫迟疑。”说罢自请退居侧室。

他看着她当时退出去的背影,他知道她在硬撑。

他多想叫住她,但没有。

他是王,肩负重任,不能被私左右。

沙苑兵败的那个夜里,侯景自请领骑二万回身复战。他一时意动,是她在旁边说:“若依侯景,彼必拥兵自重,他恐难再召。”

他听了她的话。后来才知道,那几个字替他挡了一场大祸。

她没上过战场,可她从来不是他身后的。他们是夫妻,也是战友。

这些事他从来没跟别说过。年久,在心里磨成了珍珠,也磨成了刀子。

他一直想给她安稳。等天下太平了,就带她回怀朔去,看敕勒川的牛羊,听山的风,像年轻时那样,就他们两个。

可这承诺太重,重到从来说不出。打了一辈子仗,天下从来没太平过。

歌声还在响。断断续续,泣不成声。

“天苍苍,野茫茫。风吹低见牛羊……”

娄昭君拼尽力气唱完了最后一句,声音像被风吹散的沙。

殿内忽然很静。她轻轻吸了一下鼻子,低下,把脸埋进高欢的胸。

眼泪顺着她的面颊滑落,濡湿了他襟的旧痕。

高欢抱紧她。泪水滑过他的眼角,没鬓边白发。他的嘴角泛起一丝微弱的弧度,不是笑,是一种很浅的、只有她能看懂的东西。

大殿外,高澄立在廊下。

玄衣猎猎,飞雪落了他满满肩,积了薄薄一层。他没有拂。

殿门紧闭。

歌声从缝隙里漏出来,被风扯得断断续续。

是母亲的歌声,裹着来自原的苍凉。

他肩背微颤,那点极力压着的东西终于裂了一道痕。

从小到大,他一直活在父亲的威压下。高欢是他的依仗,也是压在他心最沉的一座山。

他要比所有儿子都优秀,比所有儿子都狠绝,才能接住父亲卸下的重担,才能在虎狼环伺的局面上站稳。

此刻母亲的歌声从门缝里漏出,那个他敬畏了一辈子的,就躺在门里,已经油尽灯枯了。

眼泪毫无预兆地滚落,悬在睫毛上,又冷又重。

高澄没有擦,依旧垂着眼,任由那滴泪贴着面颊,冻得浑身发麻。

他想起幼时父亲教他握刀,那双大手把他的整个拳包在掌心里,很暖。

他想起父亲抡下来的耳光,想起每受杖责时自己咬烂的嘴唇。

他过这个,怕过这个,也恨过这个。

如今他要死了。

风雪灌进廊下,吹得袍袖猎猎作响。

高澄望着漫天飞雪,心底处,生出一丝连他自己都不敢究的绪。

是——解脱。

从今往后,再没有能居高临下地呵斥他,再没有能一言定他的生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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