难得的暖意，在这池温泉水里慢慢扩散开来。
一旁的李刚没有凑过去加
那些轻松的闲聊。
他靠在池壁上沉默了很久，水珠从他微微发福的胸膛上滑落，蒸腾的热气模糊了他脸上的表
。
然后他
吸一
气，从托盘上拿起一整杯清酒，起身朝赵明父
走去。
水波在他身后
开，脚步沉稳而缓慢。
他在赵明面前停住，两个男
对视了一瞬。
赵明的眼神从杯沿上方投过来，带着审视，也带着某种只有男才读得懂的沉默。
李刚没有躲开那道目光。
他这辈子说过太多场面话，在酒桌上圆滑周到了大半辈子，可此刻他一个字都没有，说了反而轻了。
他欠的不只是赵明一个，他欠那个缩在赵明身边的小姑娘一个
代，而这个代任何语言都给不了。
他把酒杯端到与眉齐平，微微一顿，然后仰
，一饮而尽。
烈酒烧过喉咙，他只是皱了一下眉。
赵明盯着他看了两秒，没说话，只是慢条斯理地把自己杯里剩下的小半杯酒也喝
了，然后把杯子往池沿上一搁。
两个男谁也没开，但彼此心里都有数了。
有些话不用说出来，一杯酒灌下去，比什么都重。
歉意在酒里，愧疚在酒里，往后该怎么处也在酒里。
赵明伸手从托盘上重新捞起酒瓶，给李刚的空杯里斟满，又给自己倒上。
酒杯碰在一起，发出短促而清脆的一声响。
赵雨涵缩在父亲身侧，只露出半边脸。
湿漉漉的双马尾贴在脸颊两侧，睫毛上还挂着水珠，分不清是温泉水汽凝成的还是刚才没擦的眼泪。
她的视线在李刚和父亲之间来回跳了好几次，心里搅成一团，眼前这个陌生又熟悉的中年男，今天之前她只知道他是姨父，可现在有告诉她，他才是自己的生父。
她看着他把那杯酒一饮而尽，忽然觉得有些荒唐：自己的生父今天才从一盏红灯里冒出来，像一场突如其来的
雨，把她浇得浑身湿透。
她不知道自己是该恨他还是该看他一眼，也不知道自己有没有准备好认他。
她最后只是把目光收回来，落在赵明那只粗糙的大手上，怯生生地伸出手，把自己的指尖塞进了父亲温热的掌心里。
赵明没有低看她，只是把手指收紧，把她的小手整个包住。
李刚放下酒杯，没有回到原来的位置。
他站在池水中犹豫了几秒，水波轻轻拍着他的腰腹，然后他转身朝浅水区走去。
那里，李秋月和沈斌并排坐着，她的靠在丈夫肩上，兔耳发夹摘下来搁在池沿，湿漉漉的短发贴在瘦削的脸颊上。
热气蒸得她苍白的皮肤终于有了些血色，但整个缩成小小一团，像一只在水雾里暂时收拢翅膀的鸟。
沈斌一只手笨拙地搭在她胳膊上，那只手粗糙、骨节粗大，搁在她清瘦的手臂上显得格外小心翼翼。
李刚走到他们面前，停下。李秋月抬起，对上他的目光，然后迅速垂下了眼睑。沈斌的肩膀本能地绷紧了。
李刚没有解释也没有铺垫，只是慢慢地蹲下身，让自己矮过坐在池沿上的夫妻俩。
然后，他在温热的池水中跪了下来，水面刚好淹到他的锁骨，跪下的动作被池水掩盖，看不清，但沈斌和李秋月都听到了那一声沉闷的水响。
“秋月。”他叫的是她的名字，不是妹妹。他的声音沙哑，“哥对不起你。这句话欠了你二十年，今天当着沈斌的面，哥还了。”
李秋月的眼眶一下子就红了。
她拼命摇，嘴唇翕动着想说什么，可嗓子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只发出断断续续的气音。
她伸出手想拉他起来，指尖碰到他湿漉漉的肩膀，又猛地缩了回去。
她的手在发抖。
沈斌看着跪在面前的李刚，又看了看身边泣不成声的妻子，喉结不停地上下滚动。
他的脸憋得通红，嘴
张了好几次，最后只挤出一句沙哑的：“……大哥，你起来。”
李刚没有起来。
他把从赵明那里带过来的那杯酒端到李秋月面前，手很稳，酒面纹丝不动。
他低着，像在等待一场没有期限的宣判。
李秋月看着那杯酒，看了很久很久。
然后她伸出那双带着薄茧的粗糙小手，缓缓接过了酒杯。
她没有喝，也没有递给沈斌，只是把杯子捧在手心里，贴着胸。
她低下，下抵在杯沿上，眼泪无声地滑过杯身，滴进酒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