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章 哥哥的婚礼

像是有在她已经碎裂的心脏上又撒了一把盐，盐粒渗进那些细小的裂缝里，不是特别疼，但一阵一阵的，像汐，涨上来的时候淹没了所有，退下去的时候留下一片白花花的盐渍。

她要当伴娘。

她要去给她哥哥和另一个递戒指，要站在新娘身后，要笑着、得体地、完美地完成一个伴娘该做的一切。

她要在所有面前证明她是一个正常的、哥哥的、为哥哥高兴的、不会因为哥哥结婚而闹任何么蛾子的好妹妹。

她要演好这一出戏，因为她已经演了很多年了，从十三岁那年在银杏树下喝了一杯赵楠递来的热可可开始，她就一直在演。

演一个正常的妹妹，演一个对哥哥没有超出兄妹感的孩，演一个不嫉妒、不吃醋、不会在自己的记本里写“哥哥只能是我的”的。

她已经是一个专业的演员了，她的演技经过多年的打磨，已经到了炉火纯青、拿奖都不意外的程度。

她接下了“伴娘”这个角色，就像她接下了“妹妹”这个角色一样，不需要剧本，不需要排练，她已经太熟悉这些台词和动作了。

她把手机放下来，重新点亮电脑屏幕，继续写她的现代文学史作业。

她敲出了一个句号，敲得很用力，力透纸背——不对，是力透屏幕，键盘被她按得咯吱响了一声，那个句号在文档里安安静静地待着，像一个圆圆的、黑黑的、没有表的终点。

她盯着那个句号看了很久，然后继续往下写，一个字一个字地敲，像一台没有任何故障的、运行流畅的、不会因为作员的绪波动而影响输出的打印机。

她写了二十分钟，把作业写完了，点击保存，关闭文档，合上电脑。

她站起来，从衣柜里拿出一件外套穿上，背上书包，锁好宿舍门，走下楼梯，走出宿舍楼，走在南京十一月的风里。

银杏叶从树上飘下来，落在她的肩上、发上、书包上，她没有去拂，让它们落着，让它们在她身上短暂地停留，然后被风吹走。

她不知道自己要走去哪里，她只是在走，只是需要一个“不是在宿舍里坐着”的状态，因为宿舍里的空气太闷了，闷得她喘不过气来。

她需要冷风灌进她的肺里，把那些被“他要结婚了”这五个字污染过的空气置换出来，换成净的、冷的、不会让她窒息的空气。

但置换不净，那些被污染过的空气已经渗进了她的血里，会随着血循环流遍她的全身，流到她的每一个器官、每一寸皮肤、每一个细胞里，再也抽不出来了。

她走到学校后门的那条街上，进了一家茶店，点了一杯热的珍珠茶，在靠窗的位置坐下来。

茶店不大，下午这个点没什么，只有她一个坐在角落里，手里捧着那杯烫烫的茶，看着窗外的行来来往往。

她看着那些的脸，有的年轻，有的年老，有的笑着，有的面无表，有的在打电话，有的在和身边的说笑。

这些里没有一个知道她正在经历什么，没有一个看得出她此刻的内心正在发生一场里氏多少级的地震。

她的脸上没有任何表，平静得像这杯茶的表面——白色的，光滑的，连一个气泡都没有。

她喝了一茶，珍珠滑过喉咙的时候她觉得有什么东西也跟着滑下去了，也许是那五个字，也许是她还想哭但哭不出来的那点绪。

她把它咽下去了，咽得很，到她以后再也找不到了。

婚礼定在五一。

李欣萌从那个十一月开始，有半年的时间来为这场婚礼做准备。

不是心理准备——心理上她永远不可能准备好。

她准备的是实际的东西：伴娘裙的尺寸，婚礼当天的发型和妆容，她要在婚礼上说的祝酒词，她要给哥哥和赵楠准备什么新婚礼物。

她把这些事一件一件地列在手机备忘录里，像做一张考前复习计划表一样，每完成一项就在后面打一个勾。

她不知道自己做这些事的时候是什么感觉，不是麻木，是一种更复杂的、她找不到合适的词来形容的感觉，像是有一个在她的身体里替她做这些事，而她只是一个旁观者，看着那个量尺寸、选鞋子、写祝酒词、挑礼物，看着那个像一个正常的、专业的、敬业的伴娘一样完成每一项准备工作，然后在她完成之后，替她说一句“好的，下一个”。

那个替她做这些事的是谁？

是“妹妹”。

是一个被她从身体里分离出来的、独立的、没有感的格，专门负责处理一切与“李恩辰的妹妹”这个角色相关的事务。

这个“妹妹”不会因为哥哥结婚而心碎，不会因为要当伴娘而崩溃，不会在祝酒词里写下任何不该写的字，不会在婚礼上做出任何不该做的表。

这个“妹妹”是一个完美的、没有瑕疵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