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卷09仁与善

是走到了。身体疼得动不了，连嘴唇都张不开。也许自己早就应该死了，只是苟且偷生了这么几年而已，他这样想着。

两个护兵一一尾，将浑身犹如在血里泡过一般的肖凉抬起，向东边江滩上的芦苇里一脚浅一脚地走进去。

“妈的！什么玩意刮了老子一下。”一个护兵骂道。

“这一趟江边啊，好像有种长在滩上的东西是带刺的，我娘管它叫‘荆’。”另一解释着。

“你说这小子也他娘的真是傻，杀谁不行，非得要杀督军，有句话讲得好，老虎摸不得……”

“废话怎么那么多，把他丢江里咱就完活，就能回家睡觉了。”

“哎呀，不行……”那个话多的护兵说，“我他妈要撒尿，憋不住了。”

“你一提，我也想解手了。下午喝了那么多水，又站了一晚上的岗……”他看向两中间仍闭着眼的血，为难道，“他可怎么办？”

另一护兵望向江边，这里离江水确实有段距离，他不屑道：“就把他放在一边的堆里，我不信都这样了还能逃走？”

这两说到办到，把肖凉扔到杂丛里，互相调笑着走远几步，解开裤带，了结了这一急事。

等他二回再去那丛时，却发现不见了。两大眼瞪小眼，向前搜寻，可又骂骂咧咧地退了出来，原来前面是一堆茂密的荆丛，隔着衣服都能感到针扎般的痛。

“娘的，进了这块丛，再出来，咱们哥俩都得变成刺猬。要不我看算了，他身上中了好几枪，血都要留尽，肯定活不过今晚。咱俩可以差了。”

另一思考他的话觉得有道理，两便匆忙赶回家睡觉了。

肖凉此时就躺在那片荆丛中，刚才艰难的爬行，使他连最后松一气的力气都耗光了。他能感觉到，丛里的某种虫子正在啃食着自己伤上的残，因为被枪打穿的地方正传来一阵阵轻微的刺痛。他的身上和脸上估计也被这种带刺的刮得没一处好地方了。

他的眼前正逐渐变得迷蒙、模糊，心里却想到了那时死去的阿弟，他临死前也是这么的痛吗？

阿弟，我就要去见你们了。他嘴边忽然扯开了一个轻松的笑。似乎是想起了什么事，他一双眼陡然睁大，抬起一只手臂挣扎着在身上翻找什么。

如果这辈子只剩最后一丝力气的话，我还是要看一眼、看一眼……

他的手颤抖着从腰间的荷包里掏出一个早已被压扁的金色瓶盖。他将它在眼前举起，对着月光，轻轻翻到背面，只见瓶盖内侧印着“赞誉汽水”四个字。

叁年前那个酷暑天的画面清晰地浮现在眼前：那时他是个沿街喊打的小乞丐，在一户家门檐下乘了一会儿凉，就被里面的开门后的一大盆脏水兜泼下。

那时，浑身散发着臭味的他席地坐在街上，路过的唯恐避之不及，却有一个小姑娘在他面前蹲下，递给他一条不知从哪里要来的净毛巾和他一整个夏天都只能望梅止渴的一瓶汽水。

等他迫不及待地拿起那瓶汽水灌进肚子里，感到酣畅淋漓之时，孩却已经转身走掉了。但她身上衣服的样式和颜色，他到如今都牢牢记得：那是一套斜襟边绣着蓝紫色花样的白衣裙，他叫不出那花的名字，却记得那衣裙白得耀眼，就像此时此刻手指间的汽水瓶盖在惨白的月光下映出的那一点光辉，如同他在地狱般的世间紧紧抓住的那一点仁与善。

眼中和心底留着这点光辉的他，终于支撑不住，将瓶盖攥紧在手中，手臂一落，沉沉地睡了过去。【回家的路:WWw.01BZ.cc 收藏不迷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