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北京的红灯区

为平地，最好是索将其从中国的记忆里抹去。

抹，是抹不去的。八大胡同毕竟是北京特定历史阶段的产物。至于是否有必要列为景点隆重推出，确实够让为难的。怀古乎？怀旧乎？八大胡同，似乎跟黎的红磨坊、纽约的红灯区还是有区别的。东、西方的道德观念，也还是有区别的。所以，本地虽然一直向外来游客推荐“胡同游”（坐在老式的力车上，体验一番“胡同窜子”的感觉），但八大胡同并未列其中，即使不能算禁地，也属于被（刻意）遗忘的角落。

谈论，一如在谈论洪水猛兽。八大胡同，乃至天底下所有的红灯区，仿佛是类囚禁、役自身的“动物园”，或者说，都展览着向兽演变的复杂过程，令后世之观者惆怅不已、五味俱全。是的，我们无意间目击了类心灵中曾有过的暗面。华美的体与丑陋的灵魂，形成鲜明的对比。

《燕都往事谈》一书，在原则乃至语气上把握得很准、很正，虽涉及了一些烟云往事（或烟花往事），但特意在代序中强调：“旧北京也有它的暗面：公开和不公开的院，形形色色的赌博，以及算卦相面、坑蒙拐骗……充斥着这座古城的底层，散发着臭气，毒害着民。纸醉金迷的‘八大胡同’是罪恶的渊薮，使古城失色。北京解放以后，这些垃圾堆被铁扫帚扫到九霄云外去了。本书记下这些资料，目的在于让后知道旧社会曾有这样的渣滓，以便提高警惕，千万不能让沉渣泛起。”

读老照片，能对清末的有更为直观的印象。我发现，当时有两类颇照相的。其一是宫廷（以慈禧太后为代表），其二是烟花子。前者是因为与洋接触的机会多，难免忍不住好心，摄影留念。后者也同样如此，只不过场合不同罢了。外国使节或传教士，在紫禁城和颐和园里，跟慈禧太后之流打道，是很累的，生怕坏了礼仪。于是，业余时间，就去泡八大胡同，放心大胆地见识秘的东方。饮酒作乐之余，难免技痒，顺便掏出照相机来，摁一摁快门。在中国的民间子中，很难有谁能像这么大方，经得起陌生的蓝眼睛的挑逗与注视。于是，这些来自大洋彼岸的“摄影好者”们，终于在八大胡同处寻找到最称心如意的模特儿。

赛金花各个时期的玉照，堪称是当时最“上镜”的中国了，拍照时比慈禧太后要放松，况且也更年轻。挺会摆姿式、做表的。如果不加以说明，你会以为画中是某大家闺秀。

更多的则是一些无名郎，穿着形形色色的旗袍，或中式棉袄，在画栋雕梁间搔首弄姿。客观地说，北京的打扮比较朴素（有些尚未摆脱村姑的稚气），比同时期上海滩的摩登郎要显得土气一些。她们虽然碰巧进“洋镜”了，但估计还没使用过黎香水、伦敦红。

有一幅照片，内容是这样的：两位俄国大兵（肯定是八国联军的），各自正搂着一个强作笑颜的（至少我希望其笑容是强作出来的），围坐在八仙桌边，高举酒杯合影。只需看一眼，你就会明白，所谓的“铁蹄”指的是什么。当时，连紫禁城都在洋的刺刀下颤栗，更何况八大胡同呢？这一回，他们带来的不仅仅是照相机了，还有径更大的枪炮。想一想那一时期的中国，命运的悲惨，似乎并不比苟且偷生的强到哪里。需要同时面对一大群如狼似虎的虐待狂，中国简直连招架之力都没有。

旧中国，对于垂涎三尺的西方列强来说，就是可以自由进出、肆意妄为的八大胡同。他们到这块古老而丰腴的土地上来，是为了寻芳探宝的，更是为了最大程度地蹂躏其自尊。他们并不是腰缠万贯来消费的，而是借助坚船利炮来掠夺的。

从那院的照片里，可以看到一个时代的影子，一个无比屈辱因而无比漫长的瞬间。表尴尬的，她们承担着的其实是双重的耻辱（从体到灵魂），因为她们不仅是饱受欺凌的，同时又是毫无尊严的亡国。而此时，中国的男们都到哪里去了？为什么抛弃了自己柔弱的姐妹？据了解，当时中国的天字第一号“男子汉”——皇帝本，已一溜烟地逃出紫禁城，到偏僻的大西北避难去了。唉，光绪，临出逃前不仅无法搭救心的珍妃（被慈禧太后下令投进井里），而且更顾不上照料首都的们（包括社会底层的），只能眼睁睁地看着她们即将身陷水火热之中……

难怪有骚客借用古代郛国夫的诗句，来形容公元19oo年的北京城：“尽无一是男儿！”

本电影《望乡》，通过主公在南洋的山打根院所经历的沧桑巨痛，表现了一群“南洋姐”被祖国抛弃（甚至归国后还受到歧视）的苦难生活。作为一个战败国，能以电影的方式对那一卑微的群体加以关注与追悼，恐怕需要一番“激烈的思想斗争”才能做出决定的。

而中国，不大可能为八大胡同（尤其是八国联军侵华期间的）拍一部电影的。正如他们在心理上把八大胡同排除在古迹保护的范围之外一样。八大胡同，哪能算“文物”？哪能辟作旅游景点？这不等于自己打自己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