母亲请站在原地待我

悦的成份，因为我寒假总要回老家过春节的（哪怕这是好几个月以后的事）。同时嘱咐我别忘了加件毛衣，以防感冒。

偶逢父亲出差，执笔家书的任务就完全落在母亲肩上。然而母亲的信仍然很短很短，翻来复去说不腻的仍然是那么几句。唯一异乎寻常的是，母亲悄悄地问我是否找朋友了，然后勾勒一遍她理想中儿媳的模式，不外乎温柔呀贤慧呀能呀之类。对于母亲的心，我微笑之余常常无言以对。

有一次平淡地拆开信，一张小画卡掉出来。我才想起今天是我的生。也许所有母亲确实比儿更刻地记得那一天，它是儿生命的起点，更是母随之诞生的子。母亲啊母亲，从此开始了她的养育、守望、担忧、欣慰以及对离别的畏惧。这是一段多么漫长、艰辛而又多么伟大的历程啊！

每年回南京休假，程排得满满的，早出晚归，忙于探亲访友、参加各种聚会，有时夜喝得半醉悄悄溜进家门，发现母亲房间的灯还亮着，她仰躺在床，用耳机听磁带，眼睛却望着天花板发呆。我仿佛察了母亲寂寞的常生活，是怎样度过的。包括我不在身边的那无数个夜晚，她是怎样以思念来填补那可怕的空白。这时我才懊悔虽然回到家中，陪伴母亲的时候仍很少。对于成熟了的儿子来说，母亲只是他生活的一部分。但对于衰老了的母亲来说，儿却接近于她生活的全部。

母亲越老，上就越脆弱。以前离别，无论刮风下雨，她坚持要送我到火车站，我一次次地目睹过她站在月台上挥手的身影从缓缓移动的车窗里消失——就像不断重演的圣仪式。记不清从哪一年开始，她改为在家中的阳台上目送我。她说每次离别对于她都是不小的打击，每次我走后她都要流好半天的泪，这几年越来越觉得有点承受不了，要过好几天才能恢复过来。我提着行李箱走到拐弯的丁字路，下意识地回，发现母亲瘦弱的身影凄楚地依在二楼阳台上（像被世界遗弃了一样孤独），我知道自己又留给她一年的痛苦。那一瞬间我真想抛掉箱子飞跑回去再拥抱她一次，或索永不离开。可我只能故作超脱地向她招一招手。然后就不可阻止地从她视野里消失了。在异乡想起母亲，脑中总浮现出这同一幅画面，仿佛她自始至终都仁立在故乡的阳台上，一分钟都不曾离开。同样，母亲思念我时，也会反复咀嚼我的背影，我高耸起衣领逆风而行的背影留给她的是苦涩的滋味吧？

一次次迎面走来，又一次次转身离去——这就是母亲眼中的我。是谁在折磨这个平凡、善良而无辜的——是我还是命运？阳台上的母亲，你别再流泪了。千里之外的母亲，你别再衰老了。请你一定站在原地，别动，等我回来。千万别动啊。没有了你，故乡将不再是原先的故乡——这是我最不能允许发生的事。母亲，请你站在原地等我，千万不要离开。我马上就下楼去买火车票。我明天中午就到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