寻找成吉思汗

葬。这最朴素同时也最华丽的葬礼：大英雄的时代结束了。直至今天我仍感受到那种折戟沉沙的秘与悲哀，那种血腥的气氛。一个，使一座原成为传。原仿佛有两个，一个属于现实，另一个属于亡灵。我既热它的真实，又痴迷于它的虚幻。就后者而言，我仅仅是在成吉思汗的领地上做客。我没法不激动，没法不紧张。

22．鄂尔多斯的成吉思汗陵，估计只是一座衣冠冢，为了给后留一点安慰？英雄本是不需要安慰的。英雄去了哪里？他已变成了风，在原上吹过来吹过去。无形的英雄才属于最高境界。最初修筑时征用吐尔扈特五百户作为守陵者，其后裔世世代代在陵园周围生生不息，忠实地继承着卫士的使命，成为游牧民族中永远留守于原地的一个分支。他们终生的游牧就是围绕成吉思汗陵的巡逻，这也是最富于责任感的诗意游牧了。他们是记忆的卫士，生了根一样固执地以血之躯维护着原最辉煌的一段往事。一生的游牧都限制在方圆几公里之内，却可以上溯到八百年以前。这是空间与时间的双重游牧。哦，英雄时代最后的哨兵，最后的守望者。热蒙古史的张承志说过：“蒙古原由于它承载的文化的游牧质，用一句考古行话：原上很难形成文化堆积。连续两千余年的北亚游牧文化，并没有如数地留存至今。我不能说，游牧的蒙古只有成吉思汗陵这一处国宝；但是，成吉思汗陵确是蒙古和北亚游牧民族拥有的最贵重的遗产……”至于以忠贞信义著称的守陵者吐尔扈特，同样是英雄的遗产，一份活着的遗产，誓言的火种在大地上代代相传。他们生命的意义似乎就在于捍卫祖先的荣耀与名誉。我敬仰英雄，也同样敬仰这英雄的卫士，一群在未完工的建筑中默默奉献的无名英雄。什么叫做历史？历史就是众多的无名氏构成金字塔的庞大基座，用手足、用脊背、用膝盖、用模糊的血把金字塔尖的那个大英雄给一点点地托举起来。虽然你看不见他们在使劲……

23．我一一瞻仰成吉思汗陵的陈列品，包括完好无损地供奉于军帐里的马鞍、弓箭、宝剑。视线最终凝聚在成吉思汗用过的那把牛角弓上。这正是诗**描述过的一代天骄大雕的那把弯弓。恐怕只是在停止呼吸的那一分钟，英雄才依依不舍地将其出。它已成为被岁月缴获的战利品。雕英雄今安在？旧物尚存，而往事已老。当年英雄建立旷世功勋并且令世界胆战心惊的武器，黯淡无光地成为旅游景点的纪念品，纪念那消逝于重重帷幕背后的血雨腥风、刀光剑影。永别了，武器！永别了，古老的战争！笼罩在这一切之上的是姗姗来迟的和平。和平的年代也是英雄纷纷下岗的年代。用北岛的话来说：我只想做一个。英雄只有在回忆录里才会出现。

24．为了纪念八百年前的蒙古汗国，乌兰托的一尊成吉思汗塑像顺利完工。另一个英雄诞生了，他还需要重新学会呼吸；同时诞生的还有他的坐骑，一匹跑得最慢的马，在原地踱步。满箭囊的箭簇，少了一支，那是他早已出的……谁生下了成吉思汗？莫非只是几个不知历史为何物的工匠？事哪有这么简单。他使出全身的力气，也难以挣脱石的拥抱。最伟大的征服者，往往无法征服自己，他伸出的手停在半空（似乎想够飘过顶的云，却总也够不着）。好在这是一个理想的比喻：英雄再也不会从马背上掉下来。

25．原在等待着第二个成吉思汗，而他至今还未做好准备，只能让大家失望了。这就是原的悲哀：一个早已死去，另一个尚未出生，中间将留下大段大段的空白。即使每天都有想当英雄，原也感到寂寞呀。它的担心是否多余：真正的英雄已经绝种？就像消失的恐龙，只留下一大堆无法孵化的恐龙蛋。是啊，只有英雄才可以催生英雄。从这个意义上来讲，是成吉思汗塑造了一代。

26．假如荷马成为成吉思汗的随军诗，沿着丝绸之路远征，骑马，而不是乘船，他一定会写出第三部史诗。假如我参加特洛伊争夺战，没准、没准会成为荷马。可惜我错过阿伽门农，又未赶上成吉思汗，只能在和平年代做个落伍的小诗。我其实不想做自己，我总想做别，譬如荷马那样的，把琴弦当作弓弦来拉开，出密集的诗句，让你躲也躲不掉……古希腊的战船已焚毁，蒙古的马队也退役了，陪伴我的只有烟灰缸里升起的一缕硝烟。当诗再也无法跟英雄攀上亲戚，历史就和诗脱离了关系。我真傻啊，觉得所有的历史就该是罗曼史：“成吉思汗一路向西，编造了一千条理由，私心里是为了抢夺金发碧眼的海伦，虽然他并不知道海伦是谁，更不知道谁是荷马……”在诗眼里：为美打起来，才算得上圣战。成吉思汗的远征军，有僧侣、道士、厨师、技术员、农民工，偏偏忘了带一位诗！这构成最大的损失：征服再多的城池有什么用？如果没有得到一部史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