寻找成吉思汗

自己征服的对象所征服——视野模糊，血冷却，骨腐朽。所有的心事，化作大地上袅袅升起的一缕炊烟。那不是炊烟，那是一声叹息，复一，我借此收回无法兑现的诺言。我所能做到的只是：把财富归还给它们原先的主……趁我来不及改变主意，赶快来认领吧。直到此刻才明白：没有一件东西能够留给我自己。所以，我甚至不需要一块小小的墓地。希望你们把我忘得净净！

11．英雄的版图碎了，他的梦依旧在延续。每年夏天，总有幻影般的马群回到现实之中，饮水、吃、配，受惊一样奔跑。我不能理解它们激动的原因。难道是为了再度消失？此刻，我正在跟一个影子肌肤相亲，用体温去感化它，使之变得更为具体——新长出的牙齿、鬃毛，乃至流畅的线条，都是为了满足我小小的野心？这种可能微乎其微，但谁也无法排除：它的祖先曾经是成吉思汗的坐骑。我驾驭着这匹马驰骋原，虽然我并不是成吉思汗的后裔……

12．奎屯山西侧的哈纳斯湖是成吉思汗给起名的，意为“美丽的湖泊”。这一带曾是成吉思汗的军马场。废弃的栅栏已推倒，堆成山一样的料已腐烂。马槽还在，储蓄着一汪雨水，颜色发绿，说不清是今年下的还是几年前下的？风在模仿马嘶，只是不太像。我也想模仿成吉思汗，视察自己的版图，只是不太像——首先需要挖地三尺，借助一盏马灯，将一匹马的影子从黑暗处牵出来。它还未完全睡醒，嘴角残留着几茎根。我要领它去马槽前饮水，顺便照照镜子，让它相信自己已变成了真的……

13．给成吉思汗牵过马的，仍然活在我们中间。他牵着另一匹马，站在收费的围栏边，等待我跨上去，逛一圈，或者只是在原地，照一张像。吐尔扈特部落的这位男，并不知道自己曾伴随伟大的可汗西征，绕了一大圈，又回到博尔塔拉原，养马，并且繁衍后代……闪光灯亮起的瞬间，他恍惚，短暂地恢复了血里的记忆。轻轻摇了摇，他又全忘记了。是的，一个牧马完全有理由——把历史当成幻觉！

14．所有的回忆，都从第一棵开始。它是整个原的根。原地不动，释放出无限的生机，又能够在秋风中悄然收回。一棵绿了又黄，孤独的狂欢＃嚎毫不在意自己所产生的影响……要在茫茫原寻找到它，并不容易，它总是从羊的齿缝间挣脱——不管第一只羊，还是最后一只羊，都理解不了原的真谛：再伟大的帝国，也要从第一棵开始。它是构筑一个梦所需要的全部现实。即使成吉思汗也不例外。不过是被这棵绊倒的露珠！

15．史诗里的英雄不断成长，飞快地度过他的童年、青年、壮年……那位真实的英雄，则逐渐变成了另一个，看见史诗里的自己会觉得陌生。史诗里的英雄，骑上另一匹马，挎上另一把刀，去战胜远方的宿敌。而他的敌似乎也不是原先的那一个。恐怕只有仇恨本身是相同的。英雄从一片原出发，在纸上，找到另一片原。纸做的原，每翻一页，相当于一天，甚至一年……他用本民族特有的文字装扮自己，以免被无关的认出。他也经常借别的声音发言。他骄傲于自己有最多的模仿者。在死后，还可以再死，再死若遍。当然，他还可以与自己的后代同时降生。如此循环往复，直到有限的生命变得万能。史诗里的英雄活了，意味着他的原型的彻底死去。我简直分不清：更哪一个？或者，谁是谁的替身？

16．我不是英雄，但我热英雄。我也曾经想做英雄，一个诗歌英雄。英雄等待着诗来描写他，诗又何尝不是如此呢，也在等待着，等待着遇见——能给自己带来灵感的英雄。不管这英雄是活在历史中的，还是纯粹诞生在自己想像中的。真正的英雄应该有几分诗气质，像成吉思汗那样对未知的世界充满激。真正的诗，又怎能没有英雄结呢，又怎能没有一张理想的版图（它比任何军用地图要辽阔得多又微妙得多）？英雄征服现实，诗征服自己的想像。他们分别在现实与想像中开疆拓土……然而沿着成吉思汗西征的路线重走一遍，我的英雄观产生了动摇。在一座被毁灭的古城遗址，我做了一个梦，梦见成吉思汗问我为什么不想做英雄了。我是这么回答的：“英雄不是想做就做得了的，血要热，目光要冷，心要狠。一个梦，会给现实造成多少废墟？我现在连想都不愿想，或者不敢想。做英雄其实很累。你不是我的偶像。我宁愿做一个不会骑马的，比英雄慢半拍，不慌不忙地走过昔蒙古汗国的领地。哼着的小曲儿，与史诗无关！”醒来，我不知道是背叛了成吉思汗，还是背叛了自己？

17．成吉思汗西征，兼并了中亚和南俄，把钦察原分给长子术赤，伊犁河流域、河中地区、焉耆以西直到咸海地区分给次子察合台，天山北路的塔城、额敏、和布克赛尔、阿勒泰等地和蒙古高原西部分给三子窝阔台，成吉思汗领地即蒙古中心地区则由幼子拖雷继承。其后蒙古帝国又进行过两次西征，一次进抵奥地利和意大利国境，另一次攻取了伊朗、格达、叙利亚。在漫长的战线上，西域成了重要的补给站。蒙古军正是以西域为跳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