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09章 濒死之境

目空一切的狂妄！当他把一切，所有，他整个，整颗心全部压轧在拼杀之中，为何单单记不起他一腔灼热的鲜血，终于不敌一只普通的枪尖，一把平凡的战刀？！

空有躯壳，器徒存利刃，然可驭器，偏亦易毙于器。他们这群以征服天险为己任的高手们，总是要忽略这一点。武功盖世，无敌天下，四方俯首，五湖称臣，那又如何？拥挤喧嚣的历史上，都只不过是自言自语，孤芳自赏的狂徒，不到百年，全然一掊土。

以弱于木之质，与刀枪争锋，与月争辉，与金石比坚，与山河比固，笑一场江湖生，恰蚍蜉撼树，天涯梦断，空一魂魄何足道哉！

林阡马失前蹄的刹那，心底里充斥着的全部都是对这突如其来的死亡的惊惶、畏惧和怯懦，待到摔落在地，灭顶之灾扑面而来，空的二十一年呼啸而逝，什么回忆也冲不进脑海里，没有泰安三兄弟结义时的少年怀，没有楚江临终前流露出的父，没有川宇和他锋时刻眼里的孤独，落寞和不解，甚至没有吟儿！或许他不愿意去想他们……

只有那穿心裂肺的疼痛，毫不费力地占据了他的思绪，他看不见他的胸有没有被枪刺，后背却已经无法挺直，剧痛激烈蔓延在他上身，汹涌聚积，不同轻重的裂感硬生生地割离他的颈和身体，血脉骨髓骤然空了，与贺若松对立后残留的冰冻来不及融，已经向另一个极端白热化，他体会不出这是痛快还是痛苦，整个上身被凝固成枯骨脆架，一击便折，而上身受力过猛，更迫得腿脚近乎萎缩，致使他整个无力地瘫倒在地！那时那刻，他心里，脑海里容不下第二个念了：他还活着么？还活着么？他没有意志和信念，他根本没有希望他还能活下来，也不愿再活——身首异处的断裂感觉……这一生竟缘尽于此么？！

他独身一闯的荒凉山谷，用一路凋残迷惑他，昏惑漆黑的狭道上，他四周独独剩下远山的模糊廓，天没有全黑，明亮却越来越微弱，更加飘忽不定，他望眼欲穿，期待着第二个出现，渴盼着夜晚彻底淹没他好让他迎接下一个白昼，然则近呈土色的光线里，他看到的，是嶙峋山石，飞岩悬空，是蜿蜒末路，一条又一条道路错凌驾穿越彼此，惟独没有的，是生命——连风声鹤唳也没有……不，只有他一个，凄怆地活在这个位置，什么也看不见……

无疆无域，时间继续消沉着，山谷消失着，石穿复坚，舟沉又浮，顶天巅峰被削为无底裂谷，孤身岛屿迁移到万里以外的陆地，白骨，烂柯，天塌地悬，沧海桑田……又有什么，比自然更强大，更令悲痛欲绝，比命运更强悍，更令他一个在漫长的孤独里惘然，抛不开惩罚。无极的枯燥，无尽的单调，千万年来，盛极而杀，物极必反，独独不变的是，一直都只有他一个。记忆远了，风逝如哭，不听蜉蝣怨，不羡彭祖寿，他只想醒过来，逃出他一个的梦魇，逃出这太过真实的虚幻……

满山风雪，无路可晴。

冷风后面，飙着灌铅的密云，压得那么急迫，蓄谋着飞来横祸，生生死死，又有谁当真能纵？！

而今一败，他当真是不甘死，不望生！生无可恋，死不瞑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