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九七章 十年砥砺 风雪寒霜（六）

才知道，辽惜羽毛，也有贪生怕死之辈，南面武朝更是不堪，到了打仗，就说什么，千金之子坐不垂堂，文绉绉的不知道什么狗意思！就这样两千打败几万，两万打败了几十万，当年跟着冲锋的很多都已经死了，我们活到现在，想起来，还真是了不起。早两年，谷神跟我说，纵观历史，又有多少能达到我们的成绩啊？我想想，各位也真是了不起。”

他的目光越过火焰、越过在场的众，望向后方延绵的大营，再投向了更远的地方，又收回来。

“我今天想，原来只要打仗时各个都能每战必先，就能做到这样的成绩，因为这天下，贪生怕死者太多了。今天到这里的各位，都了不起，咱们这些年来冲杀在战场上，我没看见多少怕的，就是这样，当年的两千，而今横扫天下。成千上万、万万都被咱们扫光了。”

“你们能横扫天下。”宗翰的目光从一名名将领的脸上扫过去，温和与平静逐渐变得严苛，一字一顿，“但是，有说，你们没有坐拥天下的气度！”

“每战必先、悍不畏死，你们就能将这天下打在手里，你们能扫掉辽国，能将武朝的周家从这台子上赶走。但你们就能坐得稳这个天下吗！阿骨打尚在时便说过，打天下、坐天下，不是一回事！今上也三番五次地说，要与天下同拥天下——看看你们后的天下！”

宗翰的声音犹如虎，一时间甚至压下了四周风雪的呼啸，有朝后方看去，军营的远处是起伏的山岭，山岭的更远处，消磨于无边无垠的昏暗之中了。

“你们的天下，在哪里？”

“就是这几万的军营吗？”

“就是你们今天能看得到的这片荒山？”

“就是你们这辈子走过的、看到的所有地方？”

“——你们的天下，真的天下，比你们看过的加起来都大，我们灭了辽国、灭了武朝，我们的天下，遍及四海八荒！我们有亿万的臣民！你们配有他们吗！？你们的心里有他们吗！？”

宗翰的声音随着风雪一同咆哮，他的双手按在膝盖上，火焰照出他端坐的身影，在夜空中晃动。这话语之后，安静了许久，宗翰缓缓地站起来，他拿着半块木柴，扔进篝火里。

“你们以为，我今召集诸位，是要跟你们说，雨水溪，打了一场败仗，但是不要气馁，要给你们打打士气，或者跟你们一起，说点讹里里的坏话……”

他沉默片刻：“不是的，让本王担心的是，你们没有怀抱天下的胸怀。”

……

“阿骨打离开之前，就曾经几次三番，与我说起过。”

篝火前方，宗翰的声音响起来：“我们能用两万得天下，莫非也用两万治天下吗？”

“先帝也好、今上也好，包括诸位敬重的谷神也好，这些年来殚竭虑的，也就是这么一件事……在场诸位之中，有奚、有渤海、有契丹、也有辽东的汉，咱们一同作战过许多年，今你们都是金，为什么？今上对诸位，一视同仁，这天下，也是诸位的天下，不止是真的天下。”

“真的胸怀中有诸位，诸位就与真共有天下；诸位心怀中有谁，谁就会成为诸位的天下！”

宗翰望着众：“十余年前，我大金取了辽国，对契丹一视同仁，因此契丹的诸位成为我大金的一部分。当时，我等尚无余力取武朝，因此从武朝带回来的汉民，皆成隶，十余年过来，我大金渐渐有了征服武朝的实力，今上便下令，不许妄杀汉，要善待汉。诸位，而今是第四次南征，武朝亡了，你们有取而代之，坐拥武朝的胸怀吗？”

他一挥手，目光严厉地扫了过去：“我看你们没有！”

“雨水溪一战失败，我看到你们在左右推诿！抱怨！翻找借！直到现在，你们都还没弄清楚，你们对面站着的是一帮什么样的敌吗？你们还没有弄清楚我与谷神纵然弃了中原、江南都要覆灭西南的原因是什么吗？”

“你们对面的那一位、那一群，他们在最不合时宜的况下，杀了武朝的皇帝！他们切断了所有的退路！跟这整个天下为敌！他们面对百万大军，没有跟任何求饶！十多年的时间，他们杀出来了、熬出来了！你们竟还没有看到！他们就是当初的我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