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八十六节家中事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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古老的济南城，城里是那么狭窄，城外又那么宽敞，山坡上卧着些小村庄，小村庄的房顶上卧着点雪，对，这是张小水墨画，也许是唐代的名手画的吧。

那水呢，不但不结冰，倒反在绿萍上冒着点热气，水藻真绿，把终年贮蓄的绿色全拿出来了。天儿越晴，水藻越绿，就凭这些绿的神，水也不忍得冻上，况且那些长枝的垂柳还要在水里照个影儿呢！看吧，由澄清的河水慢慢往上看吧，空中，半空中，天上，自上而下全是那么清亮，那么蓝汪汪的，整个的是块空灵的蓝水晶。这块水晶里，包着红屋顶，黄山，像地毯上的小团花的灰色树影。

这就是冬天的济南。

据我看，一个即使承认英国民有许多好处，大概也不会因为这个而乐意和他们朋友。自然，一个有金钱与地位的，走到哪里也会受欢迎；不过，在英国也比在别国多些限制。比如以地位说吧，假如一个作讲师或助教的，要是到了德国或法国，一定会有些称呼他“教授”。不管是出于诚心吧，还是捧场；反正这是承认教师有相当的地位，是很显然的，在英国，除非他真正是位教授，绝不会有来招呼他。而且，这位教授假若不是牛津或剑桥的，也就还差点劲儿。贵族也是如此，似乎只有英国国产贵族才能算数儿。

至于一个平常，尽管在伦敦或其他的地方住上十年八载，也未必能上一个朋友。是的，我们必须先代明白，在资本主义的社会里，大家一天到晚为生活而奔忙，实在找不出闲工夫去朋友；欧西各国都是如此，英国并非例外。不过，即使我们承认这个，可是英国还有些特别的地方，使他们更难接近。一个法国见着个生，能够非常的亲热，越是因为这个生的法国话讲得不好，他才越愿指导他。英国呢，他以为天下没有会讲英语的，除了他们自己，他脆不愿答理一个生。一个英国想不到一个生可以不明白英国的规矩，而是一见到生说话行动有不对的地方，马上认为这个是野蛮，不屑于再招呼他。英国的规矩又偏偏是那么多!他不能想象到别可以没有这些规矩，而另有一套；不，英国的是一切；设若别处没有那么多的雾，那根本不能算作真正的天气!

除了规矩而外，英国还有好多不许说的事：家中的事，个的职业与收，通通不许说，除非彼此是极亲近的。一个住在英国的客，第一要学会那套规矩，第二要别打听事儿，第三别谈政治，那么，大家只好谈天气了，而天气又是那么不得心。自然，英国很有的说，假若他愿意，他可以讲论赛马、足球、养狗、高尔夫球等等；可是咱又许不大晓得这些事儿。结果呢，只好对楞着。对了，还有宗教呢，这也最好不谈。每个英国有他自己开阔的到天堂之路，乘早儿不用惹麻烦。连书籍最好也不谈，一般的说，英国的读书能力与兴趣远不及法国。能念几本书的差不多就得属于中等阶级，自然我们所愿与谈论书籍的至少是这路。这路比谁的成见都大，那么与他们闲话书籍也是自找无趣的事。多数的中等拿读书——自然是指小说了——当作一种自己生活理想的佐证。一个普通的少，长得有个模样，嫁了个驶汽车的；在结婚之夕才证实了，他原来是个贵族，而且承袭了楼上有鬼的旧宫，专是壁上的挂图就值多少百万!读惯这种书的，当然很难想到别的事儿，与他们谈论书籍和捣大概没有甚么分别。中上的自然有些识见了，可是很难遇到啊。况且有些识见的英国，根本在英国就不大被看得起；他们连拜伦、雪莱、和王尔德还都逐出国外去，我们想跟这样朋友——即使有机会——无疑的也会被看作成怪物的。

我真想不出，彼此不能谈，怎能成为朋友。自然，也许有说：不常谈，那么遇到有事需要彼此的帮忙，便丁对丁，卯对卯的去办好了；彼此有了这样脆了当的涉与接触，也能成为朋友，不是吗?是的，求帮助是必不可免的事，就是在英国也是如是；不过英国的脾气还是以能不求为最好。他们的脾气即是这样，他们不求你，你也就不好意思求他了。多数的英国愿当鲁滨孙，万事不求。于是他们对别也就不愿多伸手管事。况且，他们即使愿意帮忙你，他们是那样的沉默简单，事是给你办了，可是仍然谈不到。当一个英国答应了你办一件事，他必定给你办到。可是，跟他上火车一样，非到车已要开了，他不露面。你别去催他，他有他的稳当劲儿。等办完了事，他还是不理你，直等到你去谢谢他，他才微笑一笑。到底还是不上朋友，无论你怎样上前结。假若你一个劲儿奉承他或讨他的好，他也许告诉你：“请少来吧，我忙!”这自然不是说，英国就没有一个和气的。不，绝不是。一个和气的英国可以说是最有礼貌，最有心路，最体面的。不过，他的好处只能使你钦佩他，他有好些地方使不便和他套。他的礼貌与体面是一种武器，使不敢离他太近了。就是顶和气的英国